近代伊朗的百年能源与国运
时间:2026-04-22 09:48
来源:2026年2月
作者:小编
2月28日,在美国与伊朗谈判一度出现缓和的背景下,美以两国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造成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40余名军政核心人物遇难,地区军事冲突骤然升级。伊朗随即展开反击,打击美国在中东的军事目标及以色列本土。冲突持续发酵,直接引爆国际油价——原油价格短期内从60多美元飙升突破110美元,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陷入瘫痪,全球能源供应、海上贸易与世界经济均遭受剧烈冲击。
为清晰梳理近代伊朗与世界的关系,以及伊朗石油的发展脉络,本刊特整理此文,还原这段交织着主权、霸权、财富与抗争的历史。
政权更迭:百年抗争与道路抉择
1900年以来的伊朗历史,是一部半殖民地反抗、世俗威权探索、宗教革命兴起、政教合一确立、长期对抗外部制裁的完整历程。其核心主线,是国家主权争夺、现代化路径选择、宗教与世俗力量博弈,以及大国干预与反干预的持续角力。
伊朗是古波斯文明的正统继承者,1935年,礼萨・汗正式要求国际社会以“伊朗”取代“波斯”作为国名。近代伊朗的封建统治终结于恺加王朝(1779–1925),这一时期伊朗从传统帝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也孕育出现代民族国家的雏形,最终在1905年宪政革命与1921年军事政变中落幕。
恺加人源自突厥部落,长期活动于伊朗北部里海沿岸。1779年,开国君主阿迦・穆罕默德汗起兵,1794年灭赞德王朝,1796年定都德黑兰——这也是德黑兰首次成为伊朗首都。王朝晚期,伊朗被英、俄势力渗透,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一战期间,伊朗宣布中立,战后军官礼萨・汗平定地方军阀、实现国家统一,掌握实权,伊朗进入巴列维王朝时期。
礼萨・汗(1925–1941)推行全面世俗化与西化改革:废除宗教司法、限制教士权力、普及西式教育、禁止女性佩戴头巾。经济层面,他试图收回石油主权,最终被迫与英美妥协。1941年,英苏借二战入侵伊朗,礼萨・汗流亡海外,其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继位。
巴列维国王亲英美,1941至1979年,伊朗虽多次发起收回石油主权的民众运动,却始终未能摆脱与西方的利益妥协。石油收益大量流向王室与统治精英,财富高度集中,底层民众生活困苦。政治上,巴列维王朝高压独裁,严厉打压以霍梅尼为代表的宗教势力;经济上高度依赖石油,石油产业占国民经济九成,结构严重畸形。
1978年,巴列维政府公开污蔑霍梅尼,引发神学院学生抗议,军警镇压造成伤亡,革命浪潮迅速席卷全国。罢工、罢课、罢市蔓延,石油工人全面停产,国家经济陷入瘫痪。同年9月“黑色星期五”,军警向示威民众开枪,民众与王朝彻底决裂。1979年1月16日,巴列维流亡海外,王朝覆灭。
1979年2月1日,霍梅尼结束15年流亡返回德黑兰,受到数百万民众欢迎。同年4月1日,伊朗经全民公投成立伊斯兰共和国,12月颁布宪法,确立“法基赫监护”(最高领袖制),霍梅尼为终身最高领袖,伊朗正式进入政教合一时代。新政权全面推行伊斯兰化,恢复宗教法庭与伊斯兰教法,女性重新佩戴头巾,清除西化影响;经济上实施石油、银行、大型企业国有化,打击西方资本;外交上坚定反美、反以,驱逐美军驻军,占领美国大使馆,引发长达444天的德黑兰人质危机。美伊随即断交,西方对伊朗实施全面制裁,两国开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对抗。
直至今年2月28日,美以联合空袭导致哈梅内伊身亡,其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任最高领袖,伊朗进入最高战争状态,与美以陷入全面军事对抗。
伊朗与石油:财富枷锁与主权抗争
石油,是伊朗的“黑色黄金”,也是套在这个国家身上的百年枷锁,深刻主宰着伊朗的国家命运。
1901年,恺加王朝为缓解财政危机,以2万英镑现金加16%利润分成的条件,将伊朗除北部5省外全境60年的石油开采权,出让给英国商人达西。1908年5月26日,伊朗西南部马斯吉德苏莱曼一口油井喷油,正式开启伊朗的石油时代。
1909年,英国政府绝对控股的英波石油公司(BP前身)成立,将伊朗石油与英国海军、全球霸权深度捆绑。伊朗石油支撑起大英帝国的全球扩张,而伊朗仅能获得微薄收益,完全丧失石油定价权与出口主导权,沦为西方的“石油奶牛”。
1932年,礼萨・汗曾试图废除不平等石油协议,却在英国军事威慑与国际压力下被迫妥协。1933年签署的新协议仅小幅让利,伊朗石油主权依旧旁落。
二战后,民族主义浪潮席卷伊朗。1951年,民选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推动议会全票通过《石油国有化法案》,成立伊朗国家石油公司(NIOC),全面接管英伊石油公司资产。德黑兰街头,民众高呼“石油是我们的血液!”,这是中东地区首次挑战西方石油垄断的壮举。
西方随即展开严厉报复:英国对伊朗实施全面石油禁运、撤走全部技术人员、冻结伊朗资产、派海军拦截伊朗油轮。伊朗石油日产量从66.6万桶暴跌至2万桶,国民经济濒临崩溃。1953年8月,美国中情局与英国军情六处联合策划“阿贾克斯行动”,发动政变推翻摩萨台,扶持巴列维国王复辟。西方石油财团重返伊朗,虽实行利润对半分,但石油生产与销售仍由西方掌控,民族仇恨就此深植。
20世纪60至70年代,伊朗石油产量大幅攀升,1974年日产原油600万桶,成为全球第二大石油出口国。石油收入从1964年的5.5亿美元暴涨至1974年的230亿美元。1973年中东战争引发石油危机,作为OPEC核心成员,伊朗推动石油限产提价,油价从3美元飙升至13美元,伊朗迎来财富爆发期。同年,伊朗终于完全收回石油生产主权,西方石油公司仅保留优先购买权。
但巨额石油财富并未惠及普通民众,反而加剧贫富分化,最终引爆1979年伊斯兰革命。
1979年,霍梅尼政权彻底废除所有西方石油合同,伊朗国家石油公司垄断石油全产业链,伊朗真正实现石油主权完全独立。美国随即冻结伊朗海外资产,实施全面制裁,伊朗石油产量一度跌至每日不足100万桶。1980至1988年两伊战争期间,伊拉克频繁空袭阿巴丹、哈尔克岛等核心石油设施,波斯湾油轮屡遭袭击,伊朗石油出口长期低迷,战后重建耗资巨大。伊朗石油出口锐减引发第二次石油危机,油价飙升至39.5美元,西方经济遭受重创。
在持续制裁下,90年代伊朗逐步转向东方,深化与俄罗斯、中国的合作,积极对接印度,尝试有限开放吸引外资修复油田设施。但伊朗核问题激化后,西方制裁再度加码。2012年,伊朗部分银行被排除出SWIFT系统,石油出口再度降至每日100万桶。伊朗转而加大对中国、印度、日本等亚洲国家的石油出口,采用物物交换、非美元结算等方式艰难维持经济运转。
2015年7月,伊朗与六国签署《联合全面行动计划》(伊核协议),伊朗限制核活动,换取西方主要制裁解除。2016至2018年,伊朗石油产量回升至每日380万桶,出口恢复至每日250万桶,经济迎来短暂复苏。2018年,美国退出伊核协议,重启“极限施压”政策,伊朗石油出口再度腰斩,美伊关系持续恶化,谈判最终破裂,冲突延续至今。
能源大国的宿命与羁绊
目前,伊朗已探明石油储量居全球第四(约1580亿桶),天然气储量居全球第二,是名副其实的能源大国。石油收入长期占伊朗外汇收入70%以上,是国家财政、军工发展与民生保障的绝对支柱。
伊朗与石油的百年纠葛,本质是资源主权与西方霸权的长期博弈。从被肆意掠夺到完全自主掌控,伊朗用百年抗争证明:石油主权就是国家独立的底线。
如今,石油仍是伊朗经济的命脉,也让伊朗深陷国际外交博弈的核心。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安全、美元体系的制裁封锁、对亚洲市场的出口依赖,让这份“黑色黄金”成为一把双刃剑。
百年间,伊朗因石油而崛起,因石油而抗争,因石油而承压。这份宿命,既是资源赋予的底气,也是难以挣脱的羁绊,深深镌刻在伊朗国家发展的每一步征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