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健初先生是我国著名的石油 地质学家、中国石油工业的先驱 者。我国无数业绩辉煌的石油地质 队伍，就是从孙先生在玉门油矿创 建的第一支石油地质队伍发展起来 的。他在科学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的 一生，堪称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

翁文灏慧眼识珠

孙健初，1897年出生于河南濮 阳。1926年毕业于山西大学工科采矿 专业，由于成绩优异，毕业后留校 参加瑞华地质调查会的活动。瑞华 地质调查会是由万国地质学会和瑞 典皇家博物馆资助的学术机构，有 很深的国际背景，自1920年成立以来 所吸收会员均为外国人。一年后， 孙健初经过考试被吸收为瑞华的正 式会员，可见他的地质学术水平和 实践能力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我国现代地质学发轫于辛亥革命 后，因为对国家的地质状况一片空 白，地质调查是当时地质工作者最 基本的工作。孙健初进入瑞华地质 调查会后便投身于荒野，对山西的 地质地层进行调查和研究。1928年， 他完成了首部学术论著《山西太古 界地层之研究》，被最具权威的地 质学刊物《中国地质学会会志》全 文登载。

地质学是我国最先走向世界， 被国际地质界所瞩目的学科，以中 央地质调查所为核心聚集了一大批 优秀的地质学家。章鸿钊、丁文 江、翁文灏三位中国地质学的奠基 人早已享誉世界，他们先后担任中 央地质调查所所长。在他们的培养 下，地质调查所的青年地质家不仅 成长为有国际影响的科学家，而且 成为我国地质学各个分支领域的开 创者，黄汲清、谢家荣、王竹泉、 杨钟健、尹赞勋、潘钟祥、叶良辅 等，每一个名字都在科学的天空闪 烁着光辉，因此，搞地质的无不以 进入中央地质调查所为奋斗目标。 孙健初的论文在地质学会的会刊上 发表后，立即引起时任地调所所长 翁文灏的注意，他认为这篇论文不 仅科学价值高，而且反映出作者甘 于吃苦注重实际考察、学以致用的 品行。他极为欣赏孙健初的治学精 神，遂邀请孙健初到地质调查所工 作。1929年1月，孙健初进入中央地 质调查所。

在地调所期间，孙健初做了众多 影响后世的工作——

1929年春，孙健初与王曰伦被分 派到宣化、承德、赤峰一带做地质 调查。在赤峰滦平的山沟里考察一 处当地人自行开采的煤窑，意外看 到沟的溪流里有被大水冲下来的含 铁石块，这意味着溪流上游有铁矿 矿脉的可能。二人兴奋地向上游寻找矿脉露头，果真在五六里外发现 了铁矿露头。他们将矿石标本带回 地调所进行化验分析，得出含矿成 分很高的结论。这项成果为新中国 的钢铁工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1930～1933年，孙健初独自接受 翁文灏交与的调查绥远—察哈尔地 区地质矿产的任务。此次考察范围 由北纬40度30分～41度30分，东经 108度～114度，范围之广前所未有。 为此，孙健初先后三次赴该地区进 行徒步调查，前后行程三千公里。 这一区域曾有多位中外地质家小范 围考察过，但除了在大青山发现煤 矿外，没有其他矿产的发现。孙健 初在这一地区发现了多处黄玉、绿 柱玉、烟晶等极具开采价值的宝石 矿。在绥远地区发现了20多处煤田， 总储量达四亿吨，而当时整个绥远 省的煤产量也不过六万吨。调查结 束后，他撰写了《绥远及察哈尔西 南部地质志》，此书成为上世纪 三十年代地质界的经典之作。

湖北大冶铁矿开采已有 一千七百年的历史，但地下矿藏的 地质构造并不清楚，近代虽有众多 中外地质家来考察，也没有形成共 识的结论。1936年夏，孙健初接受 了调查大冶铁矿研究以往地质家考 察结论的任务。他踏遍了大冶矿区 的群山峻岭，得出大冶铁矿虽分布 甚广，地面露头星罗棋布，但不是 相互孤立的矿体，地下地质矿脉均 是“一脉相承”。这个结论在新中 国成立后的大规模地质勘探中得到 完全的确认。

1935年初，中央地质调查所 决定编制中国地质图，成立中国地 质图编撰委员会，主任翁文灏，副 主任黄汲清，委员有孙健初、李四 光、谢家荣、尹赞勋、潘钟祥等地 质家。孙健初在第六组，负责青 海、甘肃、宁夏三省。编制一百万 分之一的地质图，限期三年完成。 其后，他用八个月的时间率西北地 质调查组，完成了首位中国科学家 跨越祁连山，考察甘、青两省的壮 举，令中国地质界为之振奋。

“目前已可断言石油将出 现于甘肃之西北部”

1935年夏，曾为联合国宪章起 草者之一的我国著名外交家顾维钧 时任驻法公使，认识到中日之战不 可避免，担忧我国石油能源的奇 缺，决心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国家 找油。他联络民族金融界筹资，向 当时的国民政府申请探采甘肃、新 疆、青海三省的石油资源。经审批 成立了“中国煤油采矿公司筹备 处”，并聘请美国石油地质专家马 文·韦勒和弗雷德·萨顿组织考察 队赴西北考察，同时报请实业部派 一位中国地质家同往。中央地质调 查所属实业部管辖，实业部便通知 中央地质调查所派员。

此时，翁文灏赴英国参加英王乔 治六世的加冕典礼，所长职务由副 所长二十年后发现大庆油田的首位 功臣、地学泰斗黄汲清代理。由于 孙健初做过西北的地质调查，黄汲 清认为中国再没有第二个人适合此 项工作，便派他参加考察队。正是 由于黄汲清的这一决定，成就了孙 健初中国石油地质开拓者的地位。 为保护本国资源，黄汲清与煤 油采矿公司代理人史悠明以及他们 聘请的美籍专家韦勒与萨顿达成协 议：调查研究成果必须写成报告， 首先交地质调查所一份。

野外采集的标本、化石必须交地 质调查所研究保存，重份的可由美 国专家携带出国。孙健初担负着考 察和监督协议执行的双重任务。 1937年7月5日，西北地质矿产试 探队出发。这是我国第一支专事石 油的科学考察队，队长史悠明，队 员韦勒、萨顿、孙健初。史悠明为 民国初年外交家，曾任驻美国纽约 总领事、秘鲁公使，1927年脱离政 界，后进入金融界。

试探队先赴青海考察祁连山南 麓。7月27日进入湟源河谷。这里是 最有希望出现石油的地方。他们沿河 谷考察，直达青海湖，但没有结果。 遂即将希望寄托于祁连山北麓。

9月19日，试探队到达甘肃肃 州，即今日酒泉。两年前，孙健初 在做西北地质调查时了解到玉门石油 河一带自古就有石油被人们所利用， 便计划到玉门调查，因石油河出产黄 金，地方军阀马步青担心孙健初去后 会损害他的利益，便竭力阻挠，终没 有考察成。此次因有国民政府的电 令，肃州的马家另一位土军阀马步康 很客气地接待了试探队。

试探队在肃州做了休整，补充了 生活用品。此时史悠明因在兰州联 系内地情况已离队，孙健初成为试 探队的实际主持人。与青海的考察 不同，肃州以西过嘉峪关后不但人 烟稀少而且缺少水源，为此，孙健 初购买了八匹骆驼，以便在干旱的 戈壁滩上做负重之用。

10月2日，在孙健初的带领下试 探队离开肃州直奔玉门石油河。孙 健初骑骆驼，两位美国人由于不习 惯骑骆驼，仍旧骑马。

十月的祁连山下已开始进入冬 季。祁连主峰全为白雪覆盖，每当 夜晚明月高悬时，月光射到山峰 上，与雪光交相辉映，如同白昼一 般。主峰虽是神女般地迷人，山下 却是魔鬼的领地，晴朗的天空会突 然彤云密布，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 向试探队凶狠地打来，即刻，雪花 又会变成绵绵细雨，落到身上，结 成一层薄冰。

由于是依山考察。试探队没有走 嘉峪关，直到10月12日才跨过长城。 孙健初找到一位蒙古族头人，送给 他一块茶砖做报酬，请他作向导， 带他们去石油河。

10月15日，试探队到达石油河 畔。石油河是肃州玉门县境内一条 由祁连山雪水汇集而成的小河，因 为两岸自古便有石油从崖缝中渗出 而得名。自清同治年，这里便开始 有人采集石油作为商品外销，做照 明和车毂的润滑用。

孙健初带韦勒与萨顿来到一片 高地，石油河在350公尺下的河谷， 河滩全被石油浸成黑色。河对岸是一 座弓形山，显示着很好的石油生成地 质构造。在河面以上100英尺处的台 地上有一座濒于倾圮的红色小庙，这 便是数年后闻名于世的老君庙。

在河畔，有一座石头搭起的小房 子。他们便走下河谷，去造访房子 的主人。里面住着三个人，一个十 来岁的孩子，穿着极破的羊皮袄， 浑身沾满了黑色的原油。这三人是 石油河畔的采油人，他们每天用长 柄勺将地下渗出的石油舀出来，收集到桶里，再用毛驴驮到崖上，倒 入油池，等待城里来的牛车装运到 外地卖掉。

四个月漫长的跋涉，试探队终于 见到了石油。

孙健初与外国同行在石油河的 周围地区考察了七天，收获是巨大 的。玉门石油河之行不仅补充完成 了他两年前未能完成的地质调查， 而且对玉门的石油资源有了进一步 的了解。在他与两位美国人共同编 写的玉门地区地质考察报告中，满 怀希望地写道： “目前已可断言，石油将出现于 甘肃之西北部。”

风雪老君庙

正当试探队在大西北的荒原上风 餐露宿为石油奔波的时候，日本帝 国主义发动了全面的侵华战争，日 本军队封锁了中国沿海的港口，洋 油一时断绝，“一滴汽油一滴血” 成为抗战后方悲壮的口号。

中国为了战胜日本帝国主义，必 须拥有自己的石油。

翁文灏此时已就任经济部长，南 京陷落后政府迁至武汉，孙健初、 韦勒、萨顿赶到武汉向他汇报试探 队的情况。翁文灏阅读他们撰写的 考察报告后，于第二天再次召见孙 健初，与孙健初详细探讨玉门石油 的情况。翁文灏最终下定决心开发 玉门石油。翁文灏语重心长地问孙 健初： “子乾（孙健初字子乾），如果 我们现在着手勘查玉门油区，你以 为如何？” 孙健初回答：“抗战军兴，海 路多被日军封锁，洋油来之不易， 如果我们开发玉门，当有功于抗 战，利之于民，价值无量。”他遂 向翁文灏请缨，“吾愿作开发玉门 的一员。”

翁文灏为有这样的部下而自豪。 他向孙健初表示了开发玉门油矿纵 有千难万险也要功成此业的决心。 他接受了孙健初的请求，要他立即 着手做赴玉门实地勘探的准备。 1938年6月12日，资源委员会在 汉口成立甘肃油矿筹备处，任命严 爽为筹备处主任，孙健初为筹备处 地质师。由此，孙健初成为我国第 一位石油地质师。

10月初孙健初到达西安，在西安 聘请到愿意随他赴大西北找油的测 绘员靳锡庚。11月22日，二人抵达兰 州，与筹备处主任严爽汇合。一年 前，试探队完成甘青考察回到兰州 后，两位美国人因战争爆发匆匆离 开，有心的孙健初则把考察的物资 全部寄存在兰州，此时成为他们这 只先遣勘测队最好的礼物。

12月4日，先遣队到达酒泉，将 筹备处设在三官楼街。在酒泉先遣 队又招了几位测量工，由靳锡庚为 他们做技术培训。

1938年12月23日，严爽、孙健 初率领八个人的先遣勘测队出发， 22峰骆驼驮着他们和物资西出嘉峪 关，向玉门石油河走去。隆冬的西 北荒原大雪纷飞，寒风砭骨。先遣 队员们为了找到石油不畏艰难，在 风雪中艰难地跋涉。

1938年12月26日，这是中国石油 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开发玉门石 油的先遣勘测队于黄昏到达了冰雪 覆盖的石油河畔，在老君庙旁支起 帐篷。

第二天天刚放亮，孙健初便开 始了石油河两岸的地质勘查工作， 首先勘查的便是老君庙对岸的弓形 山。地质勘查就是爬山走路，因为 只有孙健初一个地质师，他只有独 自一人顶着风雪外出勘查，早晨揣 着馒头，中午便在野外抓一把雪吃 一口馒头充饥。晚上回到老君庙， 在冰冷的帐篷内队员们都睡去，他 还要趴在旅行箱上撰写勘查笔记。 历时47天孙健初完成了石油河区域的 初步勘查，结果令人鼓舞，他写信 向翁文灏汇报勘查成果时兴奋地写 道：“盼钻采工作从速进行，以期 该矿早日建成。”

1939年3月，延长调运的第一部 钻机运抵老君庙，。5月6日，孙健初 测定井位，距老君庙北15米处第一口 油井开钻。8月11日，钻至115.5米自 喷出油，日产10吨。

在孙健初的主持下，玉门油矿在 短短的两年时间发现了K、L两个主力 油层，因而孙健初被誉为发现油门油矿的首位功臣。 组建我国第一支石油地质队伍 甘肃油矿筹备处正式运营后， 在矿场内设立了地质室，孙健初任 主任。这是我国第一个专事石油地 质的机构，孙健初也成为我国石油 地质队伍的第一位领导人，但地质 室刚成立时仅他一个地质师。1939 年底，他到重庆向翁文灏汇报玉门 油矿的远景规划，遇到从西南联大 毕业进入中央地质调查所工作的陈 贲。十五年后，陈贲成长为新中国 第一位石油总地质师。孙健初与陈 贲交谈后感觉他是个思想开阔，对 石油地质有较深刻认识的青年，便 邀请他到玉门工作。陈贲欣然接受 孙健初的邀请，与1940年5月赴玉 门，成为孙健初组建石油地质队伍 的第一个队员。

1941年3月，甘肃油矿局成立， 玉门油矿进入正式开发阶段。7月， 被誉为我国石油地球物理勘探之父 的翁文波携中央大学学生童宪章来 玉门地质室工作，被任命为地质室 副主任。不久，参与北京猿人发掘 的地质家卞美年和后来成为台湾石 油地质权威的张锡龄也相继到矿参 加玉门的地质工作。

1942年3月，孙健初被派遣到美 国学习石油地质，因翁文波专事物 探，地质工作由陈贲代为负责。 1945年6月，孙健初由美国学习 归来继续地质室的建设工作。抗战 结束后，勘探室从矿场独立出来扩 充为甘肃油矿局勘探处，成为一个 独立的石油地质勘探研究机构。 抗战结束后，1946年6月在上 海成立中国石油有限公司，甘肃油 矿局（玉门油矿）改组为甘青分公 司，勘探处改称甘青分公司勘探 处，处址迁往兰州。此时，陈贲赴 美学习，卞美年赴美工作，张锡 龄、孟昭彝赴台湾工作，勘探处迁 往兰州不久翁文波也调往上海石油 总公司，但在抗战胜利前后有更多 的青年才俊来到玉门参加石油地质 的开拓工作，云集在孙健初的麾 下，组成为了影响我国未来石油地 质发展的石油地质队伍。这支队伍 计有：王继光、司徒愈旺、杜博 民、李德生、田在艺、王尚文、杨 乂、张家环、张传滏、张维亚、梁 建式、苗祥庆、李延睿、王鉴之、 刘国恩、张宗佑、潘景林。另还有 地质测绘的专家周宗浚、孙泽芹、 高清雯，加上不久回国留在上海总 公司的陈贲，这二十余人组成的队 伍便成为了新中国石油工业庞大的 石油地质队伍的源头。这支队伍的 擎旗人就是孙健初。

新中国成立后，这支队伍中的大 多数成为石油工业各个地质机构的 总工程师和各个油田的地质老总， 其中一部分分配到石油高等院校从 事地质学教学工作。新中国培育的 第一代石油地质家基本上出自他们 的门下。从玉门油矿地质室走出了 翁文波、童宪章、田在艺、李德生 四位中国科学院院士，他们都成为 开发大庆油田的功臣。特别一提的 是孙健初培养了我国第一位女地质 队员杨乂。杨乂是抗战胜利前夕怀 着强烈的献身祖国石油地质事业的 理想，和西南联大地学系同班男友 张家环结伴到玉门的，受到了孙健 初特别的关照和培养。杨乂解放后 出任北京石油学院第一任地质勘探 系副主任，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的女 同志担任大学系主任的职务，这在 建国初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耀星陨落

1949年8月兰州解放，孙健初满 怀激情地投入新中国的建设。 1950年4月，国家燃料工业部召 开第一次全国石油会议，会议的重 要议题之一是制定全国石油勘探计 划。孙健初主持计划的制定，他深 感责任的重大，会上组织三十余位 知名地质家座谈，征求意见。根据 各方意见，孙健初亲自动手编制了 新中国第一部石油勘探方案。

在这次全国石油会议上，国家燃 料工业部决定成立石油管理总局， 孙健初被任命为总局勘探处处长、 西北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其后又 担任中国科学院专门委员。

正当孙健初大展宏图之时， 1952年11月10日，因煤气中毒不幸 在北京逝世。消息传出震惊了石油 界，无不为孙健初的英年早逝而哀 痛惋惜。

耀星陨落，英名永存。1 9 5 4 年，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 玉门矿务局在玉门油田矿区公园内 为孙健初建立了纪念碑，让中国石 油人永远怀念这位功勋卓著的石油 地质家。